好客樂隊.愛吃飯創作合作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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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字無限 片語落成桐花

2006年4月22日苗栗勝興車站鐵道音樂會,客家桐花祭藝文表演 2006年4月22日中午12:47分復興號,新竹到三義,我在顛簸且有股窒悶氣味的復興號車廂裡,闔上因為食慾不佳而只吃了幾口的飯盒,在靠走道的座位上斜斜望去,在夏天蠢蠢欲動之前,五月如雪般的油桐花靜靜地在蒼綠又蒼綠的山巒間綻放。我閉上眼,倦極,昨晚在台北市開會的疲乏如細繩緊勒過一夜淺淺的睡眠,我感覺有如在一條隨時可能吞沒自己的大河中泅泳,越過種種紛至沓來的生活事件,壓縮著胸臆間的呼吸,去回應他人的要求。於是能安靜下來的時刻,遂變得難能一求。 有一些時刻我將支配生活的鎖鏈稍微解開,像小船暫時偏離航道,彎進近岸處一汪淺淺的、泥溼的但景致深邃的河彎,然後上岸。彼時,我從忙碌的航行中暫停,靈魂的水手紛紛登上甲板呼吸,感到復甦與對世界的好奇。離開文字工作,去注視他人從事我完全不了解的音樂工作,和工作之中的專注神情,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意義。 「去」聆聽好客樂隊的現場表演,是一個不斷拖曳我離開慣常生活領域的體驗。身為一個聽眾,要做的比走進音樂廳落座還要複雜一點,往往前一天晚上必須查詢好交通路程,或一早打電話詢問。到南庄鄉要先搭火車到竹南,轉乘苗栗客運經四十分鐘的車程。到勝興車站,要搭莒光以下的對號或非對號列車到三義,轉成新竹客運的接駁巴士。到中壢運動公園也許方便得多,但是走出中壢火車站,邊走邊問旁邊店家,不斷確定公園就是中正路直直走去左邊那一個。另外一個經驗比較不屬於去聆聽表演的部份,那是好客戲剛發片之初,慧宜寄來了一張直接從母帶轉來的試聽片,我答應聽過之後寫下感想。唱片寄到的當天早上,我正要出發到宜蘭旅行,來不及把音樂灌進mp3隨身碟,我借了一台老舊的CD隨身聽,和常常只有一邊有聲音的耳機,在台北往羅東的列車上,北迴線的沿途,聽著嶄新的熱騰騰的好客的新作品,望著天光雲影在山巒與海洋上流動,思索著怎麼用文字追趕聲音。 音樂會開始前三分鐘,我終於掙脫山路塞爆的車陣到達勝興車站,自石階步下,我穿過在舊鐵軌上滿座的人群,走到觀眾席最前端的位置落座,注視著舞台上的人。四月的週末午後兩點二十七分,為了二○○六年客家桐花祭,樂團在試音,在三義鄉盈滿綠意的山谷裡,日據時代建成的木造車站建築之旁,有一場鐵道音樂會準備舉行。 好客樂隊今天負責開場表演,主唱兼貝斯手陳冠宇、鼓手鍾成達、二胡手蕭詩偉已就定位於舞台上,不斷重複序曲「彈唱」的第一個小節。這首序曲,胡琴、貝斯與鼓必須分秒不差地合拍,像鐵軌與鐵軌上的車轍不能有一點間隙,他們仨為了一分鐘以後開始的鐵道音樂會,專注的程度直可比太空梭升空前最後的反覆確認與調校。 為了紀念古老山線車站曾有的風華,音樂會使用刻意仿造舊式火車的舞台特效來開場,隨著音響裡的火車汽笛聲,舞台前端竄起了濃煙,裹在花稍條紋襯衫長褲裡的女主持人迅速地後退,避開煙霧與火舌,留下舞台上的樂團團員浸浴在濃白色的煙氣中(不知道那聞起來是什麼味道?),舞台前噴出兩炷火舌,我抬起頭,用力也看不見吉他手柯智豪遮蔽在火焰後的表情(燙嗎?),只聽見好客樂隊的開場曲【彈唱】,一溜如大水的嬉鬧節奏奔騰而出,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仔細聽,以第一排觀眾席的音響效果而言,二胡的聲音有點弱。二胡與貝斯並列這首【彈唱】的旋律主線,音響效果失衡,意味著本該相庭抗禮的均等力道被削弱一邊,雖無損於編曲的精彩,但樂曲的完滿無法呈現,仍然是遺憾。 「彈唱」走到了中段,我閉上眼,在live獨有的張力與感染力中,尋味著樂曲結構中的非洲大地。那節奏帶出黑色大陸上的大片豔陽,穀類在乾燥的空氣中隨著暴雨與豔陽的交錯,長成猶勁的生長節奏。可是旋律線如此幽長吟詠,是恆春古城那飽含鹽分、自太平洋四處攏合的落山風,拂著漢人耕種的洋蔥田,拂過茶樹枝梢,在港口的茶葉上用海鹽凝煉厚實濃烈的苦味。我聆聽著客語獨有的腔調與文字咬嚼,在【思想起】的旋律裡,閩南人如我不懂如何辨識歌詞裡使用的客語是海陸腔還是四縣腔,但我感知到音樂裡蘊涵的大陸與海洋意象,如此馳騁思緒,超過語言所能及。 彈唱曲罷,樂團要唱「七朝歌」,故事發想自周折在工廠與家庭為生活迭忙的母親,但我似乎聽見主唱心裡隱隱掙扎,在這樣的場合如何向湧動如潮水的群眾透露母親的故事?他試著說,比去年夏天南庄演唱會上含蓄得多,帶有微微尷尬的保留,相較於音樂壓倒性的強大節奏,置身於浮躁的慶典氛圍中,他的述說如雨點下進海洋,浮沫驚起微微的一聲,不知是否有人聽見? 每一個以客語創作的樂團,在這個販賣懷舊情結與地方采風的慶典中,分配到表演的時間都是一樣的,湧進山城的人們圍繞在舞台前,觀看表演,不過是填塞感官的不間斷的消費活動另一環,可有人在乎各個客語創作樂團所採擷的元素、音樂所意欲呈現的、選取此種表現形式的風格差異?或者、客語樂團們在有限的表演時間裡,唯一能做以及唯一該做的就是愉悅聽眾的感官,作為客家桐花祭裡主辦單位附贈的娛樂選擇之一,其知性甚至不能與挑炭古道等解說活動相比擬? 在前往勝興車站的客運車上,我看到一個小女孩手持馬桶型的容器,一邊上車一邊喝著裡面已經融成水的粉紅色冰淇淋,那是我見過最惡俗最讓人反感的產品設計,卻是那女孩在這個暴發的觀光商店街裡有限的選擇。將來她可會想再返回這裡,重遇山谷裡有桐花綻放如細雪,憶及曾有人在山谷深處放歌,並為僻靜山谷裡不再有火車行經的日據時代車站輕輕嘆息? 來來往往的人群川流,忙忙碌碌的樂團們也在後台穿梭,歌唱完了,隨時有新的樂團準備上台;前一位表演者的鼓組被搬下台了,吉他收好,音響封箱,等待被運到樂團的車上。我突然懂得為何流浪的表演者是安哲羅普洛斯在希臘電影中永遠的凝視對象,表演人的藝術才華不被珍惜時,其精神之困頓,更甚於物質的匱乏。 在後台,【彈唱】與【嘎瑯瑯之戀】的作詞者慧宜對我說,其實冠宇對於大場面已稍感疲乏,他只希望有一個場合,讓他們單純地唱歌、說話。我想可以懂得,那是每一個創作者都有的與聽眾對話的渴望。說話時,慧宜一邊跟著收拾樂器的鍾成達登上石階往停車場走,我跟著,但因為適才歪斜的坐姿導致暫時的血滯,冠宇和慧宜陪我靠在山壁等待左腳的痲痹退去,那向陽的山壁因著帶有殘酷金銅色澤的山谷陽光,而微微灼燙,四月就是這樣殘酷的一個月,它讓荒地上長出丁香,把回憶與慾望參合在一起,又讓春雨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我希冀有微風的照拂,閉上眼,思念方才在舞台下,【七朝歌】與【窮苦人】的搖滾停歇後,冠宇在人群稍歇的喝采聲裡靜靜唱起的那首歌。 IMG_0077.JPG 眾荷喧譁,妳是最靜,最美好的那朵花。洛夫詩輕輕經過我腦海,靜好的容顏落在撥動琴弦的人身上,紛沓的思惟如塵埃落下,我溯回更迭的記憶風景,特別是在古都渡過的,大學時光…。啊吉他,從【分捱喊汝的名】(過庄尋聊),到【阿成想耕田】(菊花夜行軍),無論處遇如何不同,滄桑的或溫柔的詠嘆的吉他,永遠勾起我追憶逝水年華,是我永恆的憂傷。 走離繫泊的河彎太遠,我站在他人的故事之前,無法再敘述更多,唯一能做的是凝神,不斷去諦聽,不斷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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